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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25日 星期五

在黑暗中戲耍──見竹林七賢的淳真本質

           在黑暗中戲耍──見竹林七賢的淳真本質

  關於竹林七賢的一些事蹟,從小到大的教育過程中時有耳聞,一直對他們快捷、聰敏的對話與看似無賴、癡愚的行徑感到著迷。我想在這次的報告中以《世說新語》中的記載與竹林七賢中幾個核心人物的著作為主,以他們的思想脈絡出發,接著去看待他們調皮的言行,並試圖從魏晉名士「不臧否人物善惡」的傳統去看待這些不直言的話語中深含著獨特的個性,並且去檢視竹林七賢一些荒誕的、蔑視禮法的行為是否為一種異化的道德實踐。

  堅持什麼、相信什麼

  在魏晉時期,曹氏政權為司馬氏所篡,正始十年後的政治鬥爭下死者無數,而司馬氏為了鞏固政權,箝制了知識份子的言論。竹林七賢應此一時代而生,當中他們的親人也不乏戮獄者……。黑暗血腥的政治社會背景下,有才者不是為當政者所用,就是為當政者所殺,而有一部份在社會上有聲望的知識份子則採取了如竹林七賢般,與朝廷若即若離,索性做個政治丑角、一個弄臣。與司馬氏接觸是他們所不願意的,但迫於現實他們不得不低頭。竹林七賢一方面與當權者瘋癲周旋,一方面卻仍抱著箕山之志,造成他們的內外衝突,極其矛盾。

  康既被誅,秀應本郡計入洛。文帝問曰:「聞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以為巢許狷介之士,未達堯心,豈足多慕。」帝甚悅。秀乃自此役,作思舊賦云:余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其人並有不羈之才。嵇意遠而疏,呂心曠而放,其後並以事見法。(《晉書‧向秀列傳》)

  作為竹林七賢群體的一份子,向秀應是藐視堯舜且不慕爵祿的,而向秀在嵇康死後為司馬昭所疑,司馬昭召見並試探他,向秀有了前車之鑑不敢大意,故說了違心之論。但其中的「豈足多慕」,「多」字實則表露了向秀的真正想法。這樣危機四伏的環境,迫使他們慬言慎行,能矇混就矇混,不能,就裝瘋賣傻吧!

  嵇康〈釋私論〉:「夫稱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于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系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以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虛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為貴者,是賢於貴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也;任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是而後為也。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

  從嵇康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發現,他認為君子應超越世俗的是非善惡,遠欲於情,不使自己的好惡模糊了識見,並且超越對富貴的執著才能無身無患。然後實際上這與莊子的至人仍有一段距離,竹林七賢的超越是一種相對的概念,他們不以俗世、顯貴的是非為是非,而有自己的是非,並非如同至人般是絕對的超越是非。在這段文字中也可以看見嵇康眼中的小人是「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然而這樣的人往往得到了重用,這正是當時政治的一種側寫。

  嵇康在〈難自然好學論〉提到:「故知仁義務於理偽,非養真之要術;廉讓生於爭奪,非自然之所出也。由是言之:則鳥不毀以求馴,獸不群而求畜。則人之真性無為,正當自然耽此禮學矣。」這正是抨擊了禮法的虛矯與說明了法天貴真的道家立場。在同一篇文章中嵇康甚至大膽地駁斥六經治學的傳統,他說:「今若以明堂為丙舍,以諷誦為鬼語,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覩文籍則目瞧,修揖讓則變傴,襲章服則轉筋,譚禮典則齒齲;于是兼而棄之,與萬物為更始,則吾子雖好學不倦,猶將闕焉。則向之不學,未必為長夜;六經未必為太陽也。」其中蔑視了禮法章典,更大膽駁斥了居於主流的儒家「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的觀點,眼見儒術的流腐,嵇康再次地質疑了六經中的思想,實則是當政者為鞏固政權的一種手段而已,從而將六經的地位往下拉。

  嘲笑什麼、調侃什麼

  當我們一窺嵇康的內心,發現其道德理想人物的模樣,我們更能發現其人的無奈。孫登曾說嵇康「君性烈而才雋,其能免乎!」的確,嵇康在七賢中是較不懂得去掩飾不滿憤慨情緒的一個,也遭到最無情的政治批鬥,因此而死。雖然如此,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可以發現名為絕交的書信,寫來卻十分幽默酸澀,極其所能地挖苦自己與山濤。他說:「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屍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羶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他藉由廚師要代屠夫之職,主祭官要掌庖廚之事,用這個比喻來挖苦山濤薦己出仕實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並委婉地說明這樣的出仕之途無非惹來一身羶腥罷了!這段話一方面用「『偶』與足下相知耳。」來淡化這段友誼,一方面又用「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和「恐」字來間接表示道已不同不必相謀,短短幾個字,把嚴肅的抉擇以最輕薄戲謔的方式呈現了。

這種戲謔的形式,在阮籍的言行中也可以發現。

《晉書‧阮籍列傳》:「帝引為大將軍從事中郎。有司言有子殺母者,籍曰:『嘻!殺父乃可,至殺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殺父,天下之極惡,而以為可乎?』籍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之類也。殺母,禽獸之不若。』眾乃悅服。」

敢在朝政上說出似是而非的言論又能全身而退此等機智與勇氣實在令人欽佩。這種開玩笑的作風,幾乎無處不見,即便是七賢之間也是會互相挖苦的,只是背景不同罷了!

「嵇阮山劉在竹林酣飲,王戎後往。步兵曰:『俗物已復來敗人意。』王笑曰:『卿輩意亦復可敗邪?』」(劉義慶《世說新語‧排調》)

《世說新語‧排調》這篇文章中可以看出王戎的機智,他面對阮籍的調侃,卻能談笑自若,予以回擊,他說:「如果你們的興致能為我這俗夫所敗壞,那麼到底你們還是俗輩之人哪!」機智如王戎卻也有可笑的矇混世人之舉,《世說新語‧儉吝》:「王戎有好李,賣之,恐人得其種,恆鑽其核。」,對比這兩篇可以發現,竹林七賢的行舉往往是矛盾的,既機智又癡愚。然後大智若愚不失為一避害的良方,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可笑的形象一旦塑造了,當為名教之士所不齒,斥其為荒誕,但卻不致於處處針對瘋癲之人,這是身為一個政治丑角的好處。

  更有甚者如阮咸,《世說新語‧任誕》:「諸阮皆能飲酒,仲容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常杯斟酌,以大甕盛酒,圍坐,相向大酌。時有群豬來飲,直接去上,便共飲之。」與豬爭飲而不羞赧,如此放達不羈,何嘗不是對名教之士的嘲弄?阮咸的任真,相較之下王公貴族的宴飲多所繁文縟節,實以遠離了文人飲酒的率真與不拘小節。

  《世說新語》中也有七賢較不帶惡意的調侃,如《世說新語‧賢媛》篇中就記載了山濤之妻的慧見與山濤的自我調侃:

「山公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於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趙,意欲窺之,可乎?』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視之,達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

山濤之妻見嵇、阮二人,認為此二人之才情在山濤之上,山濤能與之交游憑的只不過是器度而已,而山濤則順勢不甘示弱地表示,連嵇、阮二人也自認為不如自己的器度。同時山濤夫妻間的揶揄也是魏晉人士品評人物風度的例子。

  
  談笑戲耍中的任性美

  阮籍〈詠懷詩〉:「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 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嵇康〈六言詩〉:「外似貪污內貞,穢身滑稽隱名。不為世累所攖,所欲不足無營。」

由嵇、阮二人的詩中可以看出他們的志向,一則否定了一時的榮顯,崇尚安貧樂道;一則崇尚東方朔的智慧與超然淡泊。

阮籍〈大人先生傳〉:「天下之貴,莫貴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則,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則磬折,拱若抱鼓。動靜有節,趨步商羽,進退周旋,咸有規矩。心若懷冰,戰戰慄慄。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擇地而行,唯恐遺失。頌周、孔之遺訓,嘆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為禮是克。手執珪璧,足履繩墨,行欲為目前檢,言欲為無窮則。少稱鄉閭,長聞邦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挾金玉,垂文組,享尊位,取茅土。揚聲名於後世,齊功德於往古。奉事君上,牧養百姓。退營私家,育長妻子。卜吉宅,慮乃億祉。遠禍近福,永堅固己。此誠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披髮而居巨海之中,與若君子者遠,吾恐世之嘆先生而非之也。行為世所笑,身無自由達,則可謂恥辱矣。身處困苦之地,而行為世俗之所笑,吾為先生不取也。」

  事實上,如同阮籍在〈大人先生傳〉中所描述的「士君子」的刻板形象,缺乏個性之美的功利主義者,反寫世俗眼中的登魚龍之門的士大夫,這樣幽默又辛辣的批評正間接的表現阮籍以名教之士為恥與表達自己希冀任真淡泊的志趣。阮籍在另一首〈詠懷詩〉寫道:

「洪生資制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設次序,事物齊紀綱。容飾整顏色,磐折執珪璋。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放口從衷出,復說道義方。委曲周旋儀,意態愁我腸。」

這首〈詠懷詩〉與〈大人先生傳〉的旨趣是一致的,名教之士的才德、言行不一致往往使他感到「愁腸」。透過對禮法之士的非難,我們可以看出阮籍對於個性真誠之美的追求。如果說瘋癲癡愚的行徑是在亂世中得以全身的方法,那麼對權力結構下的名法的戲耍,正是讓他們得以在亂世保真的方法。

  《晉書‧阮籍傳》:「 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 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弔,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

阮籍的青白眼與鍾會訪嵇康的故事一樣,對於朋友與志同之士對嵇、阮二人而言標準是很嚴苛的,道不同者或以白眼或以裝聾作啞應之,可見在戲耍之餘,對於內心的價值判斷乃至評斷人物,他們是不失淳真且異常堅持的。


               參考資料

1.曾春海:《兩漢魏晉哲學史》(台北市:五南圖書出版,2008年2月。)
2.王文革:〈從《世說新語》看魏晉風度的審美本質〉,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03。
3.鄭凱:〈論幽默群體竹林七賢〉,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04。
4.Wikisource:《世說新語》,http://zh.wikisource.org/wiki/%E4%B8%96%E8%AA%AA%E6%96%B0%E8%AA%9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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