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蘇詞中轉移的技巧

　　　　　　　　　　　　　　談蘇詞中轉移的技巧　

　　　　一、前言　　　　　　　　　　　　　　　　　　　　　　　　　　　　　　　　　　　　　　　　　　　　　　　　　　　　　　　　　　　　　　　　　　　
　　陳廷焯曰：「人知東坡古詩古文，卓絕百代，不知東坡之詞，尤出詩文之右。」從中學課本才開始接觸蘇詞的我，似乎對於這位「豪曠」的文豪總是缺乏客觀的認識，只是人云亦云地認為蘇東坡就如同他的赤壁賦所云為「千古風流人物」。藉由這次的蘇詞報告，我想試從蘇軾的幾首詞作中分析，「轉移」對於詞作上意境達到何種效果，進而達到「淡筆」所不能表現出的效果，乃至呈現出蘇軾的何種生命基調與其豪曠的作品風格。
　　在下文中將對「轉移」下定義，並突顯蘇軾用此法處理詞作所意欲表達其詞的「言外之意」。我將企圖從蘇詞《行香子》（一葉舟輕）中兼採前人的論述並加入自己對詞中轉移技巧看法，希望能拓展開探討蘇詞中藉由轉移技巧形成各種風格的可能性之成因。

　　　　二、文學作品中轉移技巧的定義

　　（一）時機

　　本文在此所談論的轉移是指藉由詞句中「話題的轉移」呈現出邏輯上的跳躍而引發讀者的聯想進而產生藝術的美感。「轉移」為轉移話題（Transformation of the topic）的省稱。它很像電影拍攝時的特殊運鏡，如描寫戰爭場面時不寫戰爭多麼肅殺、血腥，卻把鏡頭帶到白鴿紛飛、路旁美麗的花朵、村子的裊裊炊煙等等，這樣一來似乎更能反寫戰爭這個「主體」生硬無情的形象。換句話說話題的轉移就是作者意圖把讀者的焦點轉移、重心轉移。轉移出現的時機常常在於：

　　1. 作品已大致表達出作者意欲傳達的第一層意思，而下文已難再有發展的空間，於是改用轉移技巧來加深第一層意思。如：

　　　　醜奴兒　書博山道中壁　辛棄疾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箇秋！

　　下半片詞中「而今識『盡』愁滋味」的愁似乎已達極致無法增益了，但是稼軒卻在末句用了「卻道天涼好箇秋」這種看似無關緊要的閒話來寫悵愁，使得無奈之情不減反增，更加深了「愁」的程度。

　　2.作者基於某種考量不直接點明用意，而以看似不相關的事交代過去。如：

　　　　行香子　過七里瀨　蘇軾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魚翻藻鑒，鷺點煙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一樣在下半片詞中，蘇軾開始在寫景中抒發感懷「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然而當讀者在此中似乎得到些作者欲傳達的訊息時，詞人卻「轉移」了話題說「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了！

　　3.作者並非完全「轉移」話題，而是調整話鋒，製造舒緩情感或思考空間之用。如：
蘇軾的＜戚氏＞（玉龜山。東皇靈姥統群仙。）中，上半片詞言周穆王賓於西王母事，極盡所能地描寫仙境的美好。而下半片中卻從「動歸思、迴首塵寰。」開始產生變化，而後卻以「望長安路，依稀柳色，翠點春妍。」收束，似乎在暗示著什麼希望讀者去思考。

　　（二〉特色

　　轉移技巧的出現通常伴隨著幾項特色：

1. 常出現在作品最末端，作意境上的最後轉折。
2. 其表現方式通常以描寫客觀的「景」來進行。
3. 雖然為客觀的「景」卻含有與上文某種程度上的呼應或象徵。

　　舉蘇軾的＜如夢令　題淮山樓＞為例。

　　城上層樓疊巘。城下清淮古汴。舉手揖吳雲，人與暮天俱遠。魂斷。魂斷。後夜松江月滿。

　　整闋詞言蘇軾在淮山樓，南望松江，感到離開朋友後的惆悵。在「魂斷。魂斷。」句後離愁別情已極以後卻說「後夜松江月滿。」，此即在作品最末端作一次轉折，並且以「景」象徵縱使月滿人卻不滿，依然牽攣乖隔，更何況這一切只是觸景傷情的詞人所做的「遙想」，悲傷之情愈加「魂斷」。

　　（三）作用

　　轉移技巧如上述因目的不同而有大致以下幾種作用：

　　1. 深化廣化意境。
　　2. 藉由無理之趣說難喻之理。
　　3. 不把話說盡，留給讀者無限想像空間，達到「詩無達詁」之境。

　　　　三、由《行香子》（一葉舟輕）中轉移技巧探討詞作的內涵

　　　　行香子　過七里瀨　蘇軾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魚翻藻鑒，鷺點煙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這闋詞是熙寧六年正月蘇軾任杭州通判時所作。上半片詞寫船行經七里瀨由於水流湍急而產生一種節奏輕快、時光飛逝之感，「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句正是最好的寫照。上半片雖然用字清麗而生動卻無明顯的深意，真正的內涵要到下半片才開始。
從「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群山疊翠恍若屏幕播放著電影片段，然而閃過蘇軾心中的影像是什麼呢？藉由地緣的聯想，東坡想起了嚴子陵在七里瀨附近垂釣不受光武帝冊封一事。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總案》卷九：「(熙寧六年癸丑二月)自新城放棹桐廬，過嚴陵灘，作《行香子》詞」。請注意蘇軾對此事的看法為何呢？下兩句「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中詞人連用三字「虛、夢、空」似乎對這種徒求虛名而沒有對社會國家盡心盡力的行為深有不屑諷刺之味。《草堂詩餘》別集卷三沈際飛評：「傲世。」名也是不必有的，名之誤人，去利無幾。韓偓《招隱》：「時人未會嚴陵志，不釣鱸魚只釣名。」更揭露了這種近似沽名釣譽卻顧作清高之舉。貶抑之意至此已極，但下面卻又接著「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這種看似突兀的「轉移」難道真是純寫景，扣回上片詞的過船覽景嗎？
　　請再從上片詞中「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的作用來推論「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句。過沙溪三句一樣看似寫景其實暗中扣緊了「一葉舟輕。雙槳鴻驚。」言其船行之快，從此三句三三三句型的輕快節奏亦不難判斷。那麼但遠山三句的確可能如過沙溪三句有暗扣上文的可能性。再從詞意上推論，前面說「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似乎歷來許多學者對嚴陵也從不寬待。但是這樣的成見豈能滿足蘇軾，在評論已極之後卻把犀利的話鋒一轉「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再回看「重重似畫，曲曲如屏。」似乎東坡想說的是歷史人物事件的過往功過不是我們這些旁觀者主觀認為什麼就是什麼的，東坡在此似乎是想還原人物的自主性與獨立性──雖然評論不見得輕饒，但是人物依然有自己的價值、思考，毋須受世俗乃至後人評論褒貶而有所憂患。
　　所以在這裡說「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同樣是山，卻可以有各自不同的面貌─各自不同的美感─你能說哪一種景象是最好最美的嗎？因為天性使然，許多事物本無可比較。對於嚴陵來說，也許過著垂釣而隱的生活比錦衣玉食卻受繁文縟節、伴君如伴虎之憂思來得愜意，既然是如此，那麼旁人又有什麼資格置喙呢？
　　藉由景物來轉移詞境的重心並重新賦予其新意正是此詞的妙處。因為它達到了「一、深化廣化意境。二、藉由無理之趣說難喻之理。三、不把話說盡，留給讀者無限想像空間，達到『詩無達詁』之境。」的作用，而使短短的詞作能載負更多的意涵宏闊了詞的格調。這正是我所要研究的「轉移的技巧」。

　　　　四、結論

　　此次對於轉移技巧的探討是頗新的一項嘗試，雖然在引證旁佐之處明顯不足，但卻是我企圖要剖析蘇詞中幽微意境的重要開始。或者這種解釋有過於瑣碎牽強之嫌，但我認為身為一個讀者，我們不應該放棄解讀作品中可能含有的每一種意思，如此才不枉文學的多變廣袤之美。況且如果只滿足於前人的「達詁」，那麼文學作品更不可能歷久不衰了！因為他成了一攤不動的死水。僅管如此，本篇仍有許多方向可努力：

　　（一） 多參照西方文學理論來定義、解釋「轉移」。
　　（二） 多使用數首蘇詞來比較「轉移」的類型。
　　（三） 多用圖表呈現複雜的轉移重心之變化。
　　（四） 多與其他詞人之「轉移」技巧作比較。
　　（五） 討論數種「轉移」所形成的各種不同風格。

　　　　　　　　　　　　　　 參考書目

石聲淮、唐玲玲：《東坡樂府編年箋注》。台北市：華正書局，1993年。　
曾濤、曾棗莊：《蘇詞彙評》。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98年。　
陳滿銘：《蘇辛詞論稿》。台北市：文津出版社，2003年。
劉石：《蘇軾詞研究》。台北市：文津出版社，1992年。　
張雙英：《文學概論》。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