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夢溪

　　　　

　　傍晚，駐足在微風的渡賢橋上，散行的過往人車看起來有些慵懶，像天上濃密的雲，如女孩的瀏海──也只是偶爾順應風兒的撩撥。清風徐來，雖然是冬天，這風兒卻不冷，輕輕地拂過臉頰，像情人雙手般地溫柔；偶爾幾輛輕車駛過，好似呢喃的耳語，在寤寐之際，如游魚蕩漾了青綠色的軟泥。而夢在遠處招搖著，唱著一支幽幽的短歌，極其細微細微……。

　　那是夢中才有的聲音吧！真切的虛幻，醉夢溪仰躺其上，兩側的灰色河堤是最柔軟舒適的搖籃，不知道是誰為了怕它鬧脾氣，精心設計了「善意的柵欄」。但此刻，它只是一個沉睡的嬰孩，嘟著嘴靜靜享受著芒草在它晶瑩剔透的嫩膚上輕輕細細地搔癢。

　　靜極了！我彷彿走進了醉夢溪的夢境，深怕一個喘息驚碎了這份完整的靜謐。可我似乎多心，沒有鼾聲，醉夢溪醉夢兮，天陰陰的如同它幽幽的夢境。我迷惑於眼前之景，不似莊生迷蝴蝶、襄王迷神女──我迷戀著這片靜寂無語的世界。

　　所有的言語都是對這片純淨的褻瀆。

　　如果可以在此刻凍結時光，即使被梅杜莎的目光直射，大概也無所謂吧？人生追逐，最終離開這世界，不也是企求這永恆的寂靜？然而，這萬籟寂靜卻總是一步之遙，卻難如登天……。我們醉心角逐一切的峯頂、權力的頂尖，迷夢於一個富麗堂皇的幻境，卻反而離寧靜自在越來越遠！

　　就讓我徜徉吧！在這個夢境。如嵇康鼓琴，如阮籍作窮途之哭；以天地為宅舍，以屋室為衣褲。可我真能就此徜徉嗎？

　　The woods are lovely, dark and deep,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Robert Frost

　　記得對政大初次的印象就是醉夢溪，但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它是景美溪的分支，並且有這個如此美麗的名字，更有人曾經以它為主題與背景寫成小說、譜成歌，對於一個從高雄北上甄試的高中生來說，顯然我無心去細數它的美好……。那是今年四月，爸媽北上陪考和我三人拿著校園的地圖尋找百年樓，忘記是為什麼，我們從河堤側門步行在溪旁，那時候的我，對政大校園裡居然有一條如此澄澈的溪流過，感到非常訝異。更令我驚奇的是，從堤上的高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水中幾尾肥碩的魚，當然還有三兩隻線條優美的白鷺鷥在一旁垂涎著。就這樣讚嘆歸讚嘆，挑戰終要挑戰，這就是我對政大最深刻的印象。事隔至今，半年有餘，對於有這樣的機緣再次細看醉夢溪，我心中自是雀躍不已。

　　然而，真正接觸到「我認為」我喜歡且適合的中文範疇，似乎與我的想像有所出入──理論的瑣碎、創作風氣的衰弱、與不知道哪來那麼多的感想卻要小題大作的報告，再再使我反思這條路……。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看著醉夢溪的美好，我不禁想到這些過往，像此刻美好充滿想望的過往。但我不能就此駐足，我也不甘於如此！醉夢溪雖然名為醉、夢，卻不是「醉生夢死」的醉、夢；雖然此刻沉寂若寐，它卻不時無刻往前邁進著；雖然已是乾季溪旁沙渚之地處處可見，但它仍以既有的力量沉穩、安份地涓涓流著……。而我呢？是否太急躁而忘卻了最初細細品味一首詩、一篇文章、一本小說時的感動呢？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現在的我不想急著去定位、否認些什麼，我只想試著去體會與感受。我的路還很長，如果在半途就對整個旅程下了結論，也就失去了去繁華落盡後的徹悟。而我不想就這麼結束這個夢想。也許我該試著提起筆來寫寫東西，就像我在高中時無論上什麼課都能寫那樣；對生活事物總是充滿熱情、疑問、好奇、探索、感傷。

　　收拾好心情我是整頓好行囊的旅人，越過渡賢橋，希望這橋渡的真是「賢」人；是夢也該醒了，沒有清醒的時刻，就永遠不知道夢的美好。

　　唯獨容我留一分「醉」吧！

　　對於理想與未來，我需要真正醉一場、醉心去面對與創造，而毋須理會過程中的喧囂與煩擾。再見了醉夢溪！「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